2020年的第一热梗,当属“黑人抬棺”。

各种人类作死瞬间与黑人抬棺热舞被灵魂剪辑在一起,来自抬棺小伙儿们的“死亡警告”成了疫情阴影之下的解压阀,甚至最好的防疫广告。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要么待在家,要么你凉凉。”


为何会有黑人抬棺蹦迪?是因为加纳的死亡文化里殡葬仪式,本就如同一场盛大的嘉年华。
正如中国的民间有白事上打擦边球的脱衣舞黄段子二人转欧洲的中世纪有跳着舞送你到坟头的“死亡之舞”小画本,同文化面对死亡的仪式和态度中总会出现看似庆祝的荒诞场景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你你你,你要跳舞吗?往你坟墓里跳的那种。

《死亡之舞之贵族夫人》,小汉斯·霍尔拜因,1525年


“黑人抬棺在这场网络热潮中,已经变成了“死亡警告”的符号。这让我想起了古罗马时代的一个场景。
凯旋的将军意气风发,行走在万众欢呼庆祝得胜的游行上,却总会安排一个奴隶跟在他身后不断地冲他喊着:“Memento mori!”(记住人终有一死!)奴隶在光荣的巅峰时刻提醒胜利者,这种上帝般的崇拜很快就会结束,而死亡总会不期而至。
要不是身为奴隶,估计谁也不愿干这种“嫌命长”的活儿。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不知道凯撒大帝凯旋的战车上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奴隶

《凯撒乘坐一辆凯旋的战车上》安德烈亚·曼特尼亚,1490  1506 年 


“黑人抬棺”注定只是昙花一现的热潮,但古罗马将军背后的奴隶那一声响亮的死亡警告Memento mori”,却演变成了横跨古今的文化主题,拥有几乎涵盖全文化领域的“周边”
同为“死亡警告”,抬馆视频应该称后者一声祖师爷


/ 源自中世纪的变奏曲 / 


暗的中世纪因为战争、瘟疫和饥荒,人均寿命极短死亡如影随形。绝望的人们对死亡的态度也从隐晦走向了直白。
古罗马的Memento Mori原型,从那时开始生出了无数的变奏。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Finials of a Chaplet (France or southern Netherlands, 1530 with mid-19th-century insertion) (ca. 1850–1860), elephant ivory (courtesy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


贵族手戴黄金珐琅Memento Mori戒指,盘着昂贵的 Memento Mori象牙祈祷串珠,富贵与虔诚一箭双雕。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黄金珐琅Memento Mori戒指,16世纪中期



文人悲叹着“死亡的胜利”:死亡战胜一切虚荣、时间和名声。

死神的胜利

彼特拉克(1304-1374)

《死神的胜利》,I,73-90


在这儿,我们看见自远而至

一支死神的大军,布满平原,

没有任何散文,任何诗篇能说清

他们的数目,从印度,从中国,

从摩洛哥,从西班牙

从天涯海角,他们来了

号称幸福快乐的人,

教皇、国王和皇帝

他们现在赤裸躺着,狼狈无状的乞丐。

他们财富而今安在?

何处是他们的荣名

他们的珠宝、权杖、皇冠,

他们的法冠和池们的紫袍?

存望尘世财货的人真可怜

(然而谁不是如此呢),如果,到头来

他们受了骗,那也是理当如此。

啊盲目的你们,你们为谁辛苦为谁忙?



神圣场所、公墓和民间流传的画本里,出现了跳着舞带走教皇、皇帝、平民、少女的骷髅。人们用这种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祛除对死亡的恐惧:死亡面前,人终归平等。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死神:“我不仅要带走你,还要带走你的钱。”

《死亡之舞之富人》,小汉斯·霍尔拜因,1525年


人们开始喜欢与头骨“合影”。那个时代的骷髅并不像如今在服装、表情包各种场景里那么日常化,它们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死亡隐喻。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这头骨非要我掏耳朵,可它连耳朵都没有。”

“Portrait of a Surgeon” (Netherlands, 1569)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各位客官快瞅瞅我这害羞的死朋友”

Lucas van Leyden, “Young Man with a Skull” (Netherlandish, 1519)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孩子:“你看我给你画了个球。”

头骨:“你先从我头上起来。”

Memento mori,佚名,Amoris divini et humani antipathia (1628)


从那时开始,人们渐渐不再对身边时常发生的死亡讳莫如深,而想尽了办法去消化这一直笼罩在头上的阴云,艺术的口味也开始“黑暗”起来。

Memento Mori不再只是一句口头的死亡警告,自此开始,它幻化出无数的样子。



/ Memento Mori Art /


泰特艺术馆的网站里,Memento Mori是一个艺术词汇,是指那些旨在提醒观者思考自身的死亡,以及人类生命之短暂、脆弱的艺术作品。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比起中世纪大喇喇地把“死亡”摆到你眼前刺激你思考死亡,后世的Memento mori作品开始更多地使用符号和隐喻就含蓄了很多。头骨、沙漏、钟表、熄灭的蜡烛、水果和花朵都成了这类主题里常用的元素

与它密切相关的,还有一种称为虚空派的静物画像,就按下不说了。

下面这幅就是一个典型的Memento mori艺术作品。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Memento Mori, “To This Favour”,威廉 · 迈克尔 · 哈内特,1879 年


而在这类主题的作品里,最“亮瞎眼”的应该当属达明安·赫斯特的铂金钻石头骨。
这个16岁合影尸体,25岁腌制鲨鱼,40岁身价过亿的艺术家,把8601颗钻石镶嵌在一个18世纪男性的头骨改成铂金铸件上,取名《献给上帝的爱》。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For the Love of God , Damien Hirst  (2007)


不管是知名如毕加索、安迪·沃霍尔、达达派创始人之一弗朗西斯·毕卡比亚,还是现在正在活跃中的年轻艺术家们,人们对这个主题的创作从未停止。
同样是表达“人皆有一死”的主题,每个人眼中的死亡却是如此的不同。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Goat’s Skull, Bottle and Candle,Pablo Picasso,1952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Portrait of a Doctor, Francis Picabia, c.1935–8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Self-Portrait with Skull, Andy Warhol, 1978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Memento Mori, Martin Bircher, 2013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Rene Descartes, Manfred Bischoff, 1998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Mr Time, Rachel Feinstein, 2015作品由扑克牌、100美金纸币、手绘爱心组合而成。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Memento Mori Ⅱ, Billelis 

3D建模作品, 更多作品:https://www.billelis.com/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Memento mori, Juliette Clovis, 2016里摩日陶瓷—白釉+白色素烧坯 


艺术是文身的温床,这么说一点也不过分。有人选择将艺术品挂在家里,有人选择刻兜里揣着有Memento mori的祈祷珠、戒指、手表、纪念币,也有人选择把它文在身上。

/ Memento Mori Tattoo /

ins上的#mementomoritattoo#话题之下,有1000+的帖子,虽然其中大多数都粗糙随意得相当辣眼,但也被我淘到了不少佳作。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kingofbones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mrincognito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the_aphotic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mrdavidpoe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allmyotherstuff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jebbriley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lenny_al_can_tattooer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

ins: gabrieltenneson


在网上搜索“Memento mori + 文身”的关键词时,看到国内也有不少人想要把这句话文在身上。

如果你是其中一个,我想你看到这儿也许会有更多的想法,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希望这个世界的文身多一点可能性,少一点千篇一律的无聊。


/ 结语 /


网络的“抬棺”狂欢中,我们谑看他人之死,幸忘自己之亡。但我们对死亡的思考从不会停止。
为何柏拉图、圣奥古斯丁、但丁、笛卡尔、尼采、海德格尔和萨特这些人的思想能够穿越时空,依旧影响着我们对生命的观点?
为何Memento mori这样一句谚语演化成了如此庞大的文化主题?
因为面对“生之脆弱,死之无常”的困惑,我们都本能地在寻找着答案。

正如Lamb of God的Memento mori》中的歌词

⚠️ BGM重金属警告 ⚠️


The hardest hour, the cruelest sign, 

但在最困难的时候,在最艰难的征兆下,

I’m waking up from this wretched lie, 

我知道我即将从这扭曲的谎言中醒来,

I fight it the same, don’t waste this day, 

我还会与它对抗,今日不可荒废,

Wake up, wake up, wake up, 

醒来醒来醒来。


“死亡”是Memento mori永恒的主题,但它并不是病态、消极、晦暗的,而是正面的反思与警醒。

最后,附上这部名为《Memento mori 》短片,其中的旁白导演Sebastian Linda引用了英国哲学家Alan Watts晚年的肺腑之言。



不论何种形式的“死亡警告”,戏谑的、诅咒的、恐惧的、逃避的、庄重严肃的、哲思的,其实都在告诫生者,当我们安静下来思考死亡的价值,才会明白活着的意义。




黑人抬馆,一场当代的Memento mori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