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老尸:我从来都想成为第一名



强老尸:我从来都想成为第一名

强老尸,1987年生于内蒙,合核刺青创始人。

自幼习画,曾创立优质艺考生画室,后转行刺青。仅仅三年,成为文身行业素描风格金字塔尖寥寥几人之一,常受邀参与各大展会,备受业内人士喜爱与推崇。


我是一个没文身的文身师,惜肤如命,但是如果我要文身,我只找强老尸。

——文身师斑斑


有些人可以坚持做一件事情,有人做不到,比方说做一千个满意的文身作品,强老尸可以。

——iTattoo创始人申杰


那天我和强老尸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从大排档打烊聊到重庆街头的凌晨。

在街口的一个长椅上,我们坐下来抽烟,周围很安静,我说我从未试过和人在凌晨的街头和同行聊艺术,聊创作,他说:“我也觉得自己疯了。”




01


落地重庆,已凌晨1点。

出租车司机飙到100码,江城的风带着特有的潮湿扑棱棱地往我脸上打,我拖着箱子直奔城北的合核刺青工作室。这时候,强老尸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他见我到了,说:“来啦?我正和他们打拳皇呢,刚工作完歇歇。”

我示意他们随意我坐会看看。他和两位徒弟轮着打,谁输了就换人,但他基本上都是稳坐赢方。徒弟们都快哭了:“哎,我们是为什么想不开要找虐?”

没等多久,我们一起离开了工作室,在重庆上上下下起伏的街道,开始了这次非常规)深度采访。


 瘾

张岱说:“人无癖,不与可交,以其无深情也。” 那天我们聊起强老尸的癖好和瘾。他对事物观察细致,虽然少讲话,但常能冒出不同于他人的话语,这种落差成了一种“强式”幽默。

走在街头,他去便利店买了两瓶炭烧牛乳,递给我一瓶。

强老前段时间试了一下,发现还怪好喝的。我是那种发现这个东西好喝,我就会一直喝,喝到腻了就不喝了。最近一周都是面包,然后喝这个,估计喝腻了就再换一个。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成都赤诚文身展,后来一大帮人吃火锅,只有他不喝酒。强老尸从来不喝酒,不管谁劝,作为一个内蒙人,这很不符合大家的印象。

我发现他没有什么口腹之欲,也不喝酒,很好奇。

木木:你有什么是上瘾的吗?

强老尸我特别喜欢看我朋友圈里的代购。

木木啊?这个爱好很少见,大部分人都是直接屏蔽。

强老尸哈哈,但我可能爱好比较像有些女孩儿,特别喜欢帽子,很喜欢看代购发帽子衣服。比如这个,你看这个代购发的巴拿马草帽,太好看了,还是限量,看了两个月。刚我还在团队群里发“各位来助力,圆我草帽梦”,但他们好像在装睡哈哈。我得想想买不买。

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看那顶非常好看的金边巴拿马草帽。我说真好看,快买吧。(小声bb:最后他真的买了,你们猜猜到底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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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间工作室的主理人,他却是少见的peace,不愿管别人,没什么控制欲。

强老尸:我特别不会理财,买工作室的时候,买房的什么三大不要我全占了。我特别怕麻烦,这些对我来说,就是需要就买。我没有花钱的爱好,平时比较克制。

我为什么不喝酒,因为我无法接受自己不受控制,但是我没控制欲,不会去控制别人。你看我工作室就知道,比较自由。

虽然他也表示过想让工作室做得更好,想让合核刺青变成品牌的欲,也被他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和需求消解,化为更清晰的方向。

强老尸很多人知道强老尸但不知道合核刺青。我的个人影响力,大于我现在整个工作室的影响力。个人创作也花费了我大量的精力、时间,经验和精力都不能支撑我去把工作室做成一个品牌。我需要的应该是找人合作,而不是完善自己,我是一个喜欢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和作品上,而不是放在别人身上的人。



强老尸:你知道魔兽世界吧,我们80后一个很重要的游戏,我高中开始玩。但是我玩游戏,特别较劲,我会制定一个计划,去了解所有的属性,如何加技能点,如何团战,我要在我的那个角色里,玩到非常好,至少是我认为的好。我从来都想成为第一名,这会导致我特别累,后来慢慢地没办法得到快乐,就不怎么玩了。

放弃了对游戏的执,但你会发现他这种苛求完美不放过自己的强迫,都被他灌注在了自己的作品之中。偶尔他深夜发作品,其中有这么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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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刚认识强老尸的人,会觉得他沉默内敛,不善言辞。他的微信号早已加满5000人,每天都是咨询,问图,预约等,他朋友圈屏蔽了4200个。

因为回复得很少又短暂,他的客人介绍了朋友后得不到回复后会帮他解释:

“他就是这样,话少,做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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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身:沉默少年和美术老师

80年代的内蒙,文化氛围并不是那么的开放。年幼的他上了个兴趣班,展露出绘画天赋,父母开始让他学习绘画。念小学三年级时,上课无聊,他画了一个同桌的速写,后面顺手画了一幅人体。同桌把他告发了,老师大张旗鼓地叫了两位家长。在那个年代,这是比打架还严重的事。

后来这事也就过去了,他说因为他性格不咋呼,但又不是常规的乖,所以很多人都很喜欢跟他玩,上至学霸,下至街头小伙。但他本身其实不喜欢多人的地方,人一多他容易紧张不放开。

高中毕业后考入川美,大二创立自己的画室后,人多恐惧症才慢慢缓解,讲课从严肃紧绷到口若悬河,他的状态会渐入佳境。

木木:做老师对你的状态有很大帮助,那为什么会转行做了文身师?

强老尸我不是不喜欢当老师,我喜欢当老师,但是不喜欢当那样的老师那些流水线上画出来的东西,为了考试和赚钱,这挺违背我三观。你说有些人他真的适合画画吗?你又不能告诉他不适合。所以你看我现在还是叫强老尸,现在我就可以跟一些人说你不适合当文身师。


今世:强老尸

做老师的经历,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人多恐惧综合征”。他提到现在依然不怎么喜欢接采访,在工作室办进修班讲课,一开始学生也会觉得他很严肃。让他走出“沉默”舒适区的,大概是因为他本性中另一个特质:责任感。

木木:你怎么判断别人不适合当文身师?

强老尸:他们画得不好啊,对绘画没有一种本能的状态和表达,而且画了几年都画得不好。我办进修班的时候要求很严苛,实打实地教。

我做很多事情是责任感驱使的。收徒弟你会考虑他未来的生存情况,现在学习的东西对他有没有帮助,你会为他考虑得很深远;来进修的文身师,你会考虑的是他吸收的有多少,会不会对他回去作图有影响有改变这样,或者有没有驾驭一种风格的信心之类的;出去讲课,你得考虑受众他们的接受度和怎么讲,这也是不一样的责任。

在tdl的品牌推动下,他一度去参加了香港文身展。我问他喜欢参加展会吗,会参加国内的文身展会吗?他摇摇头,但是也表示出了偶尔还是得见见人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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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老尸在tdl大师课

木木:你对中国目前的文身(行业)环境有什么感受?

强老尸我觉得这是阶段性的吧,以前中国是缺文身师嘛,演变到零几年的时候就是不太缺了,每个地方都会有文身店,慢慢地就会变成缺好的文身师。

现在这个状态的话,是好的文身师也不缺了。每个地方都会有很好的文身师,都会有做某个风格做得很好的文身师。我觉得现在是缺非常职业的文身师或者是有态度的文身师。

再一个,现在这个环境,从16年底到17年感觉的变化就是大量的文身师涌现出来。特别是那种办班的,一次都几十上百的,又不负责,出来的文身师参差不齐,感觉挺烦的。搞得现在都出来价格战了。我从来没想过文身会出现价格战。毫不夸张,重庆这边还会有那种9.9一个文身之类的活动来吸引流量。

我觉得我们刚开始做文身的时候,机会还蛮多的。现在不是,现在机会非常少。现在文身师从零开始的话,比我们那时候难得多。环境市场是比过去好了,毕竟前辈给你铺垫好了嘛。但竞争是前所未有的。

木木:我今年看了一个数据,就是文身师比客人还要多。这种井喷的状态其实是在稀释市场,文身师越来越多,会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在未来的五年里,稍微好一点的文身师可能经常接到的工作是遮盖。

强老尸刚好我不做遮盖。



03


这个寡言的男人,终于在聊起文身的环境和个人创作时,打开了话匣子。


 “我现在基本不画手稿”

木木:你喜欢做什么类型的题材?

强老尸:我最喜欢做肖像类的题材,容易出效果,而且不用工作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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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文身的人都知道,做文身的常规程序,通常是先画好手稿给承载者看,经过承载者的确认或修改意见之后,定稿了再上身文图。但强老尸的习惯,不太一样。

木木:那你画手稿,通常会喜欢纸笔,还是用iPad?

强老尸:现在大部分的工作我都是徒手画上去,基本上没有稿子。通过前期的一些作品累积, 我基本上已经不用怎么画稿子。但这也是个问题,很多客人心里没底,因为没稿子,他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的很多客人都是抱着对我的极大信任让我做

我感兴趣的是做文身,并不是把我的画变成文身,我不是画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不追求意义。我以前学雕塑,但是雕塑要做一个作品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获得满足感太少了;现在我做文身,一个作品做完,我马上就能收获满足感,而且是做得越好,有更高的满足感,而且我对自己的作品有很高的要求,很多时候客人其实不太需要给意见,我会完成到精致到自己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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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身是个订件”

他觉得文身很像古典时代的订件,客人是有需求的,这种功能性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到了多高的层次,都需要考虑这点。

国内做素描的文身师其实不少,很多时候有人觉得画画很好,做文身也能做好。但强老尸和我都在某点上达成了一致:绘画和文身,这是两个不同的轨道。文身在他看来,属于手艺轨道,跟它同轨道的就应该是手工艺制造者,类似于厨师等等,这种专业性很强的技能型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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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关注这个手艺中的专业属性首先是完整性,抛开所有的颜色质感设计等,首先这必须是一个精致的艺术品,需要非常用心去完成,而不仅仅停留在“像即是好”这个观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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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非常注重作品里的绘画性,他不希望自己的肖像作品看起来就是一张照片。这需要大量的感性表达,常常体现在他的作品中的细腻,一种接近理想化的完美形象,怎么也看不腻。作品里面的每一个形状,每一块光影,每一个结构,由大到小,由浅到深,每一寸,都做到极致的绝对平衡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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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区别于其他写实文身师的最大不同:像照片不是他的核心。他除了要抓住真实以外,他还要抓住美。艺术的一半是现世的,另一半则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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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想拥有一个偏写实的文身的时候,除了要考究画面的真实还原程度,更要注重表达自然,对象的肌理,放松的状态。

画得很像在绘画里叫深度刻画,是一种技术巅峰的体现,但到了文身,要考虑到它在身体上的耐看程度,其中的构图,质感,程式都是非常考究。好的写实文身作品,追求的远不止于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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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过了新手村”

当我们从技艺聊到艺术表达。我问他是否会通过作品进行艺术表达。“我还没到那个程度。我现在就是刚上路。”

强老尸:文身师的成长也是阶段性的成长,是往两条方向去分支的。比如一个文身师从学徒开始,会经历过一个练手期。练手期结束后的特点,就是你大概清楚了自己的方向,做哪种类型的。

进成熟期后,会有两种循环,一种是良性的,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方向;一种是恶性循环,老有人找你做你不想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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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性循环的状态,可能就是我现在这个状态,我要进阶的话,无非就是两种方向。一种是影响力越来越大,容易变成一个管理者的状态;另一种就是变得更加自我,这个时候再来谈艺术创作。虽然我更倾向于后者,但还没到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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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刚过了新手村,接了两个任务,能开始有点良性循环了。我现在去谈做文身对图案有多强的艺术理解、个人表达多么强烈,都还不到那个水平。

能被称为艺术家的文身师,首先他做这个的时候不用参考客人的意见了,我能做到这点吗?我暂时还不行,这种创作是没有约束的。很多人他不能算艺术家,他只是画得好,但是跟艺术家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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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已经凌晨4点了,我们继续漫步在重庆的街头,步行去我住处。他说他非常喜欢走路,几公里几公里这样的压过去,这个过程不用思考。

我们穿过重庆最火的酒吧街道,有小孩通宵不睡向情侣兜售玫瑰花,他观察这些小孩的方位并和我拉开一段距离,免得受到玫瑰轰炸。同时帮我拉着行李箱,重庆的街道全是上下陡坡,我的行李并不轻,中间我一度试图自己拉,没能抢过他。

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提着很大的包,因为我的包里常年装着pad和书,非常重,但是初次见面他就一直帮我分担这个重量。他非常细心妥帖,尽可能的去让别人感觉到舒服,像春日里的绵绵细雨,不喧嚣,细细地落入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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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初的自我和对世界的感受,都是深深砌入社会之中的。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并不会去做这种交谈。每一个创作者都是带着偏见和联想去观赏他人的作品,这种联想散发出来的指向,即是文化。


“哪个男人不想成为金城武?”

文身在中国乃至世界,仍处于蛮荒生长时代。这一条河流里,上至下,任何时候的水流可能都是趋向绘画史的衍生,也可能独立成为分支。

这个河流里有很多同期都很好的创作者,各种机缘巧合,取到谁就是谁,比如绘画历史当时取到的是梵高,就是梵高,你是梵不高都没用。

而更顶层的存在:大师,他们往往更像穿越者,强老尸觉得大师的思考视角不一样,是站在全人类去思考的上帝视角。

木木:你会想成为大师吗?

强老尸:那肯定啊,谁不想成为大师,我还想成为金城武呢,哪个男人不想成为金城武?有用么关键是。纵观历史,两只手能把称为大师的人数清,像达芬奇,后面除了画家,还跟了一系列的雕塑科学等等名家,他们就很像被上天指派下来完成任务的,不是凡人。

25岁以后,一个人成熟的点在于他会认识自己越来越客观。你成为不了大师,很多时候其实都是天赋决定的。大师不是努力得来的,能力决定你的下限,天赋决定你的上限。

木木:那你有没有那种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创造点什么这种想法吗?

强老尸:我没想过,我觉得人类很渺小。

木木:人类是渺小,但不正是因为渺小才要去创造吗?

强老尸:所以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我觉得这些没用。你知道那个把地球放到宇宙那个视频吗?再放大放大,地球比尘埃还要小。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让自己比较舒服的状态。我没有说非要成为一个艺术家,未来能不能成为大师级的艺术家,我有想过,也只能朝那个方向去走。但至少我很努力,我也很想成为金城武那样的男人,我努力吧,如果实在不能成为金城武那样,我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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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窗外已蒙蒙亮,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个夜晚,他露出少见的倦意。哪怕他偶尔做图到深夜,但也没那么不断往外抛出自己。他从未接受过那么多的问题探索,而且很少在平台上做自我表达,也正因为如此,他视我为友,真诚地作答每个问题。

我不是专业做采访出身,第一次做文身师之间的对谈,偶有打断,他也不恼。温柔和朴素,融合在他整个人身上。自谦和不懈已如日常。

itattoo创始人申杰后来和我说,强老尸在上课时,呈现出来的专业细心负责,让他深刻能感受到强老尸在很努力地追求着他想要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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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尚,波伊斯和安迪沃霍那里,他们看穿了“艺术和生活”的关系。为艺术而艺术,艺术高于生活等态度被他们所摒弃,他们深刻的知道艺术的命门在哪里——忠于内心的所有感受。

中国画家朱新建曾有一段话,我觉得放在强老尸身上是非常适合的:

“你一个艺术家,即不种地也不织布,凭什么吃人家的粮食,穿人家的衣裳,你总要给人家一点回报和慰藉吧。如果仅仅是把一张纸搞得好看一点,那太简单了。我们能给予的是一种态度,就是你要真诚真诚再真诚,再再真诚一点,朴素朴素再朴素,再再朴素一点。”



文:木木

编辑: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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