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艮子:纹身的美通过“被破坏”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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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邀请 / Featuring

木艮子

东北制造的成都纹身师




问:你的风格在国内挺少见的,向TATYOU的读者介绍一下这种纹身风格吧。


我现在做的风格准确来说是偏向 Linework。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纹身的手法,“点”和“线”都以服务最终效果为目的,好看才是硬道理。

这种风格也可以称之为Woodcut Tattoo,视觉上和版画一脉相承。我现在不论题材也好,表现手法也好,都沉浸在了文艺复兴甚至更早的时代里,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觉得我做的也是地道的“Oldschool”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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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艮子代表作品



问:你觉得Linework最大的魅力在于什么?


我之前读过一篇有关丢勒的文章。

很多人觉得丢勒最好的一幅作品是13岁的一幅自画像,他当时用的手法就是一针针雕出来的,跟版画差不多。那篇文章里用了一段特别煽情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说,这种画法没有回头的余地,任何一针都无法被修改,所以每一笔都要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读起来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我觉得跟纹身也挺像的。

倒不是说这段话启发了我要去做Linework的风格——那时候我已经尝试了一段时间了,只不过在这幅画里面,我找到了一些坚持的理由。



问:画画这件事情,你是专业出身吗?


我是纯野路子出身,大学专业是物流管理。如果有人不会画画,还想做纹身师,那么我觉得我是个还不错的“榜样”,哈哈。

我的画画和纹身是同步进行的,在此之前我没有进过科班。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话因人而异,放在我身上是没毛病。

大多数小朋友对美术都有与生俱来的兴趣,我也不例外,从小就喜欢拿着笔到处涂。我似乎从小就喜欢阴暗一些的题材,比如会画那种食肉动物猎杀的画面,可能是因为内心孱弱才会被这些吸引。纹身似乎也是早就被“安排”进我的人生的,我特别喜欢纹身贴,或者直接在衣服上画画。套用剑术大师Bob Anderson的一句话,“我一直觉得不是我拿起了笔而是笔拿起了我。”



问:你是怎么成为纹身师的?


毕业的时候在广州上班,工作没少换,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那段时间对人生产生了挺大怀疑,人也比较消极。有一段时间挤地铁,连续三天遇到我身边有人晕倒,就是那个时候我觉得一定要做一些改变。定下个目标,下一份工作要么不做,要做的话,不说一辈子,起码能坚持10年。

我认可一句话,“一个人想做事成功,不是说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而是你能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来想去觉得纹身好像还给我留了条“活路”。结果我运气不错,初入门时就遇到了比较好的老师,而且自己确实也感到这份工作我能做好,拿上机器去扎皮肤的时候,你自己就能感觉出自己是不是这块料。真的就是很奇妙的事情,一个原本八杆子打不着的行业,突然宣布要入驻你的生活,接纳它之后,你觉得这是一位已经在路上等了你很久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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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作为一个美术业余的纹身师,你觉得美术基础和纹身水平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不要把绘画和纹身对立起来。现在很多人还在争论美术基础究竟对纹身有帮助还是有限制。

在我看来,纹身就是画画,它甚至都不应该被拎出美术这个范畴。纹身作为画画的一种,唯一的特殊性就是载体,活生生的人,这个是它最与众不同的特点。

回到画画本身上来说,科班培训和自己摸索,哪一种更好也不是绝对的。如果你想比较快速的画出很标准的物体结构,那么必然要经历这种成体系的教育。但它也不是没有弊端的,过于标准的绘画流程也许会扼杀一些想象力。我刚学纹身那会儿也想过学素描,因为心虚嘛,觉得自己基础比别人都弱,要不要补一补,结果被我身边学过画画的朋友们给拦住了。所以我至今也没系统的学过绘画,对于现在的美术培训也无法做更深入的评价。

科班有它巨大的优势和作用,但不是唯一的路。因为美术毕竟属于艺术范畴,是感性的;而套路和规律大多属于科学,特别理性。非要用”理性“去干预“感性”,未必适合每一个人。



问:你的风格是如何成形的?受到了哪些文化和艺术家的影响?


我最开始学纹身是学习欧美写实,后来在摸索风格的期间我接触到了点刺,然后在这一过程中我又发现其实线条跟我想表达的东西更加契合,也能让我从我师父的影子中跳脱出来。“面——点——线”是我风格的轨迹。

我之所以能够比较坚定地坚持现在的风格,是因为我确定它是我最喜欢而且最擅长的一种视觉传达方式,至少在这一阶段是。其他风格的作品我也会欣赏,也会觉得牛逼,但那不是我的东西。

影响我的艺术家其实蛮多的,不同时期对不同绘画风格的感触都不一样。Goya,Dore,Dürer我都很喜欢,很多优秀的插画师也会给我启发。

我现在基本上不会在纹身作品里面找灵感,取而代之的是从绘画,甚至一些更远、更不相关的领域寻找最优解,比如说电影、雕塑,或者装置。天天看纹身素材不是没帮助,而是这个帮助很有限。尤其是你渴望拥有自己风格的时候。一旦在纹身里面模仿你就已经落后于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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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艮子的风格形成



问:作为一个在自己的风格里走的挺远的一个纹身师,你会做网图吗?


首先我绝对不会跟钱过不去,但有底线。

烂大街的网图,说实话以前做过,但是现在不做了。如果客人把其他店的作品发给我,我是绝对不会做的;如果客人带的图比较丑,那我有必要提醒一下。

我目前很知足的一点就是,来找我的客人大多都很尊重我的意见和专业。第一,我的客人中很少有找我做网图的;第二,比如前段时间有个客人加我想做网图,我给了修改意见和报价就不搭理我了,所以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我想做这种图可能都没机会了。



问:你觉得纹身有没有分“适合纹身”和“不适合纹身”的人群?


这个道理怎么说都说的通。要是说“分”,那么“没有主见”或者“想太多”的人在我看来其实就不太适合纹身。让我感受比较深的就是一些来纹身的情侣,其中一个纹身,另一个全程指指点点,这种就会让我觉得很难受,日本纹身师Taku说过,“当我拥有了纹身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权。”纹身是自己的事情,如果自己拿不了主意就不要纹身。

就我个人观点而言,“大众”聚在一起的时候,是没有所谓的个性或者智慧的。但是如果把每一个个体单拎出来,他们的内心深处肯定都会有和日常展现出来的截然不同的东西,可以说是他想藏起来的气质,也可以说是他不愿意妥协的那一部分,那么我觉得纹身就可以作为一种不用废话的阐述方式来为他们隐藏的那部分“发声”,从这个角度看,也无所谓谁适合不适合,人都是A/B面儿的活着。

纹身本来就是一件挺叛逆的事儿。不管是从文化角度,还是从表达形式上,它都属于一种“非正常”的艺术体验。纹身的美要通过“被破坏”来获得,穿透皮肤,体验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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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觉得纹身如何作用于一个人的气质?


别把纹身想得那么牛逼。

从实际角度来讲,纹一个小清新其实对你整个人气质影响不大——除非你特别屌,敢纹脸上。纹身师的任务是创造纹身,承载者的任务是去驾驭纹身,而非靠纹身改变气质。你可以去健身房看一看,有的人练的块头挺大,但是气质就是不太对。不是说他不够阳刚或者练得不好,而是说没有把这身肌肉驾驭好。渴望靠肤浅的外在来改变精神的内核,你获得的也只能是那种不堪一击的自信。你想通过一个纹身去改变自己,就跟你去健身房撸铁的目的是想要赢得人生一样,有点儿作用,但是作用不彻底。一个大道理是要从内心去改变,当然,大道理总是很难做到的。



问:作为一个没有纹身的纹身师,你是怎么考虑到?以后会纹身吗?


以前没有风格,没有作品,也没有名气的时候,会有人觉得你一个纹身师没纹身是不是不太靠谱。其实我觉得没啥,纹身师还是要靠自己产出的作品说话。如果我身上全是让人惊艳的纹身,那你就该问我是找谁纹的,而不是来找我纹身了。

我没有纹身,有两方面原因吧。

一个是我挺容易犯轴的,我没进这个行业的时候,父母特别反对我纹身,他们的要求反而一度激发了我的“反抗欲”,哈哈。结果当我进了这个领域,好像所有人都要“逼”我纹一个,我挺享受这种有“反骨”的感觉。可能等我哪天不做纹身师了,我就会纹身了。

另一方面,我也确实不知道找谁纹、纹什么。我之前偶尔会给自己画点纹身稿子,想着哪天心情好了就整一个,结果每次都会陷入纠结:到底是用小图拼接好还是直接来个大图?纹两个半甲还是来个满背?各种想法都会干扰我,回到上个话题,我这个人太太太太容易想多了,不适合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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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纹身的话,会主要考虑什么方面?有什么建议给正在准备纹身的读者呢?


我会把“美”放在第一位,然后才是意义。

跟很多人的想法相反,我觉得一个只有意义、但是没有“美”的纹身才是经不住推敲的。

比如《蒙娜丽莎》,当年达芬奇先生帮人家画的肖像嘛,说白了就是他接的一个活。它诞生的意义也许真的很简单,但是“美”让它成为了经典。

但这只是我的标准而已,不能适用于所有人,毕竟纹身是非常私人化的表达,我也同样尊重为了一段故事而有勇气在身上留下“伤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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